8.13.2012

盛夏少年學堂第六堂課 ─ 曾經,有個東西叫底片


「有人已經不知道底片是什麼」也許不是天大的事,但它的確嚇到了本堂的老師施昀佑。當少年學堂中三個國一的孩子說他們不知道底片是什麼時,其實我還想起了這幾年來負責為我們季刊調整影像色調的楊鎮豪跟我說過的:「黑白暗房曾如一夜蒸發般地消失在攝影的世界中,當時我忽然好迷惘啊!」這堂課,本來叫做「攝影的精神」,但在開課的前幾天,施昀佑老師忽然決定要讓每個人使用120相機,並且走入暗房,理解什是顯影定影與放大機。我們在這堂課裡,回到了一個數位影像開始前的時代。那個時代,有種重要的東西,叫做底片。  本堂講者│施昀佑      特別感謝台大攝影社

烈日高照的一天,少年學堂移師台大校園。本來可能是要在陽明山的課堂中討論的攝影精神,變成了一堂外拍課。這一天的拍攝工具,不是數位相機,而是施昀佑老師帶來的120相機(註一),當然我們也不用記憶卡,所以一開始老師除了介紹相機,讓大家體驗快門線按下的瞬間是什麼感覺之外,還介紹了甚麼是底片。

等到這些工具與技術問題稍作釐清後,老師要大家兩兩一組,預備著等一下要開始進行的互拍肖像。由於拍攝肖像並非易事,所以施昀佑老師給了大家一點時間,讓同組的兩人可以先溝通彼此對肖像拍攝的方向與細節。接著,在老師已經設定好的120相機前,少年們首次在垂直觀景窗中看著鏡頭前的影像。今天,大家是拍攝者,也是被拍者。所以,既能體會拍攝者要如何讓被拍者放鬆自在,擺出自然的表情跟動作,也能體會到被攝者的不自在跟緊張。「看」與「被看」的關係在這個肖像拍攝的過程中不停發酵。





│在老師口中必須溫柔對待的120相機,陪著少年們在高溫中記錄下他們的青春黑白肖像。比起數位相機可以按個不停地拍攝習慣,這一天的肖像照,每個人只有三次按快門的機會。




在少年學堂中最年輕的孩子與老師不過相差十歲,但是底片對他們來說已為火星文。這堂課並非是要讓孩子們回到數位開始前的底片時代,但藉由理解一個技術跟工具的演變過程,孩子們也許可以更珍惜他們現在擁有的方便,然後去想想這個方便的背後有著什麼樣的得失吧!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房裡,緩慢的顯影過程讓少年們直呼神奇,因為與他們自小享受的數位生活相比,這祕室裡流竄著如此多陌生的味道、光線與手感,以及一個從未知曉的「過程」。曾經,照片是這樣來的,修圖是在放大機下做的。曾經,熱愛攝影的人,每拍一張照片都要花時間好好想一想,因為每一張底片都是錢。


當天在大家分組使用暗房時,施昀佑老師搬出了許多攝影集,他把這些書攤在桌上,語重心長地跟大家說閱讀攝影集就像是在讀一首詩,或是聽一首歌。然後他以台灣攝影師沈昭良攝影集「玉蘭」為例,帶著少年瀏覽全書,並點出其用心與創意之處。
這一天的黃昏,施老師跟台大攝影社的大哥大姊很努力地為大家吹乾放大好的幾張照片。興奮之中,攝影好像不再只是這一天前的數位世界,少年在汗流浹背的暗房經驗中,看到了自己在「看與被看」下生成的影像,並且知道了原來攝影曾經需要一種東西,它叫做底片。
註一│120相機通常是指中型片幅相機,格局方正且底片面積較大,可以沖印出比規格較大的相片並能保持影像品質,因此通常在拍攝肖像時會使用它。

所謂的老師
並不是一個知道怎麼去教未知的人
而是可以把學生心中的某種問題
重新再創造出來
並且弄清楚
以此為業的人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
老師的策略是
把學生無法用語言說清楚
但是知道的事情
由他來再做確認

所以一個老師要擅長的事
是把人們心中壓抑著
阻礙著了解真知的各種可能
一一摧毀
這就是為什麼老師要比學生問更多問題的原因
 
                                                       / 節錄自柏拉圖「米諾」
                 │ 米諾是柏拉圖的老師蘇格拉底與年輕人米諾的對話
                   
內容其實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品德教育」
                   
比如人為什麼不要殺人等等

盛夏少年學堂第五堂課─「新聞」到底是什麼呢?













每天被新聞淹沒的我們,應該也常常在想著新聞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吧?八卦名人隱私、不斷叫囂謾罵、毫無視野觀點,然後又不斷重播複製的資訊,真的就是新聞嗎?怪不得很多人最後選擇關掉電視、退掉報紙,因為倘若這就是新聞的全貌,那還不如把時間拿去好好看本好書。少年學堂構思之初,我們就想到了要把「新聞」這個只有到大學才成系的學科放進學堂裡,因為很想了解對現代少年來說,到底他們從新聞裡,學到了什麼?理解了什麼?或者只是不屑於時下的新聞?       本堂講者│賴秀如


賴秀如這位非常資深的新聞人是本堂的老師。開課前幾週,我們來來往往地討論著課程的進行方式,原本她希望少年們在來上課前先準備好一篇短文,說明在自己的心目中,哪些東西叫做新聞,哪些東西不叫新聞。然後,在這堂課中,我們也打算來個模擬的記者會,讓少年們學著採訪寫稿。後來,就在這堂課的前兩天,教案改變,老師要我們準備當日能找到的各種報紙。所以,在這堂課的大桌上,散放著各種中外文報紙。這是今天的重要教材。一堆報紙,以及躺在其間的幾百條所謂的新聞。

什麼樣的東西叫新聞?這是老師拋出的第一個問題。大哉問啊!名流私生活跟緋聞算不算新聞?老師說:「大半時候我們在意的並非傳言的真假,這類訊息只是滿足我們的偷窺慾而已。然而,要是這段緋聞牽涉到公眾利益、牽涉到濫用公權,那就是一則貨真價實的新聞了!也就是說當一個事件牽涉到公共利益時,我們可以可以說它是新聞!」。某富商外遇也許不能真算新聞,充其量只是八卦,但若這兩人牽扯出了公司的內線交易,傷害股東利益的話,那這就不再只是八卦了。以此,賴秀如老師試圖讓少年們有了一個「何謂新聞」的基本概念。

然後,有人舉手問:「不公正客觀的報導算是新聞嗎?」賴秀如老師回答:「其實在媒體世界裡有不同派別的存在,各自持有不同的立場,像美國流媒體傾向強調公平性,不隨意加入報社觀點,但歐洲有不少媒體反而會強烈表達出自己報社的立場。重點是我們應該想想,所謂的客觀性真的存在嗎?」這是個好問題。

為了練習辯證自己的立場,賴秀如老師帶來的第一個隨堂作就是「奧瑞岡辯論」。今日辯論主題為「大學中是否應該設新聞系」。然後少年們就分成兩組進行了討論,最後上場學著陳述自己的想法與護衛自己的立場。勝負並非這場辯論的重點,重點是在這過程中大家有所思考,並且練習傾聽不同的聲音。然後,老師又出了第二個作業,那就是要把今日學堂進行的課寫成一篇新聞稿,並且選出主播來模擬播出稿子。




在我們試過辯論、寫過新聞稿之後,重頭戲終於登場,那就是少年們要翻開當日桌上所有的報紙,一條一條地看看這些報導都在說些甚麼。然後,在一個角落裡,我們放著兩個大紙箱,一個箱子YES代表「這是新聞」,一個箱子NO代表「這不是新聞」,所有人需要專心快速地看報、剪報,把自己認為「不是新聞」跟「是新聞」的剪報放進各自的紙箱中。沒多久後,多數剪報都被丟進了不是新聞的紙箱中。這就是我們的報紙。



有了這堆被少年們認為是新聞與不是新聞的剪報後,賴秀如老師緊接著讓大家分組編報。在被選為「是新聞」的剪報中,大家挑選出自己感興趣的報導,著手開始製作設計自己的報紙。這看似遊戲一場的隨堂作業其實是個很好的訓練,訓練我們思考並創造出一個自己的平台,傳遞自己的概念,並且開始試想著自己的報紙要長成什麼樣子。




從分組編出的每份報紙上,我們看到少年們不同的取材、版面安排與思考邏輯。有人定位溫暖,有人偏重耍寶,有人走向不清。這個作業,讓人體會發現一位報社編輯的工作其實不如想像中容易,舉凡版面的比例、頭條標題的用字、文圖的的巧妙搭配等等,它的確需要很高的敏銳度跟專業訓練。




就當少年們忙著編報的同時,賴秀如老師要工作人員開始剪下報紙上的隻字片語,她說:
「等一下我們就用這些報紙上剪下來的字句作詩吧!」我想,這就是今天一堆已被剪得支離破碎的報紙最後的剩餘價值了。很棒,我們將用不再新鮮的報上字句來寫詩。

在一堆不超過十個字以上的剪報字句中,少年們抽出定額的數量,經過每個人的創作後,小詩一一誕生。在有限的材料中(一人十五個剪報字句以及十個以內的手寫字),有些人傳達了非常清楚的想法與意念,有些人很是無厘頭。但不管怎樣,我們剪出的油墨字不再是報紙上撐起某篇報導的某些字,而是一個全新的創作。仿佛,我們找到了報紙的另一個美好用途。然後,每個人在課堂結束前,還列隊漫步在整個教室(Studio 94)的大空間中,一一唸出自己的小詩。一個,接著一個。

課後,賴秀如老師說:「我這樣做的原因,一方面是盡量讓大家不要在午後睡著,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大家注意報紙或雜誌上的一字一句。透過剪裁和重組,我們給了一些字詞新意義。這個行動反應了我們的內心,不同的人對不同的字句會有特別的感覺,不同的人會被不同的文字所觸動。我希望以後大家讀報的時候,能夠真的閱讀,而非瀏覽。另一方面,透過這個方式,其實我們會發現每個人都可能是詩人!詩句就在我們身邊!有個美國詩人,甚至就是用這種方式,出了一本詩集呢!最後我讓所有人排隊依序在空間中緩慢的繞行,像是佛教徒的經行。透過這個儀式性的動作,我為我的課堂劃下一個句點。」

謝謝老師!謝謝今日意外的小詩創作,它為嚴肅的課堂名稱落下了一個好詩意的結尾。今日之詩,走入記憶深處。






盛夏少年學堂第四堂課─「不知道,沒想過。」


「時尚到底是什麼?」這其實才是蔡宙旻老師這堂課的名稱。對於在法國學了五年高級手工訂製服,又在那裡工作生活了四年的他來說,這一堂課的重點不是要跟少年們討論時下流行的品牌跟潮流,而是要提醒少年們,在人生這條道路上,不管你穿什麼,戴什麼,用什麼,學什麼,拍什麼,崇拜甚麼,「你得要先找到你自己。」


本堂講者│蔡宙旻       文│玉溪有容編輯台


如果你花了許多功夫學了法文,然後也交了不少學費進到一個高級手工訂製服的學校去學服裝設計,結果堂課上,教授給的第一招是要你把一張影印的素描倒著畫,你會有甚麼感受呢?錯愕?震驚?莫名其妙?或者都有?蔡宙旻老師當年在法國的第一堂課,就是上述的情形。所以,當他來到少年學堂時,也同樣地給了我們這樣的隨堂練習,要我們在十分鐘內倒畫出我們從小看到大的米老鼠。震驚吧!Yes!究竟,為什麼要我們大家倒畫出米老鼠啊?我跟少年們一樣丈二摸不著金剛。

倒拿著米老鼠的圖像,把它畫出來,聽來一點都不難,但這件事做來卻是一個極為奇異的經驗,因為當我們倒看著米老鼠去臨摹它時,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圖像竟然有些小陌生,好像那不是我們以前所知的圖像了。(不信可以試試喔!)也就是說在試著倒畫出米老鼠的過程中,我們會看到一個已知物的未知處,因為我們「改變了看待它的角度」。這就是關鍵。









你曾經大幅度地改變自己看待一件孰悉事物的角度嗎?這個練習真是太有趣了。當我們大家忙著倒畫米老鼠時,蔡宙旻老師在一旁說著:「有些人會很習慣性地想要畫出最像的米老鼠。不過請你們盡可能不要塗改,錯了就錯了,我們要有犯錯的可能與機會,這在人生中是重要的。」

無人不曉的米老鼠,一隻隻倒立在我們每個人的眼前,每個人臨摹的米老鼠範本是一樣的,但倒畫出來後卻是隻隻不同,各有特色。有人畫的腰直了,有人畫的腳ㄚ變大了,有人畫的臉長了,有人則畫出了整隻比例奇特的米老鼠。這樣的練習,是我們這堂時上課的開端。















接著,蔡宙旻老師出的第二招是大家要輪流上場讓其他人看看自己這一天穿在身上的衣服。根據老師的規定,這一天大家穿來上課的應該是自己最喜歡的衣服,而不是父母最喜歡的衣服。每個人都得輪著說明為什麼喜歡它?最妙的是,當少年們跟老師一來一往的問答之後,有些孩子最後竟然會說:「其實這樣講一講,我好像也沒有這麼喜歡這件衣服。」或者「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件衣服?」

所以,到底是喜歡呢?還是不喜歡?這件事,好像應當弄清楚比較好吧!那麼怎麼弄清楚呢?追根究底地自問吧!一件衣服,可能說明了我們的個性、喜好、心情、生活習慣、心理狀態,也就是說,它應該反映出了我們每個人的特質。可是,我們現在穿在身上的衣服真的說明了我們是個怎樣的人嗎?還是,大半的人事實上並不了解自己呢?你,找到自己了嗎?你,對自己「這一生所為何來」窮追猛打過嗎?這是這堂課的重點,而不是哪些衣服最時髦。

在看完每個人最喜歡的衣服後,老師又點出了很多事。比方因為很多人都剪了瀏海,所以你也跑去剪一個瀏海,但你想過它真的適合你嗎?還是沒頭沒腦地就跟上了。一件許多人都在做的事,不表示我們也要做,重點是它適不適合你,所以歸根究底是你必須先知道自己是什麼。不斷地好好想想是重要的。

這一天,老師也要大家帶來自己最不喜歡的衣服,當每個人都從背包中拿出來放在眼前時,老師又開始一個輪著一個,打破砂鍋問到底地追問大家為什麼會選擇這件衣服,一層一層往下探究討厭它的原因,因為深藏在「我不喜歡它的顏色跟式樣」這種表面答案之下的,也許是更內在的心理因素,甚或是成長情結。在這一段很精彩的討論中,很多人最不喜歡的衣服都是學校制服,於是老師反問了一個問題:「你們覺得,現在因為流行所以每個人都穿的衣服,算不算是制服呢?」

























當我們向深處剖析時,也許會驚覺原來喜歡或討厭一件衣服涉及了很多內在因素,而且我們也很可能從這些喜歡跟討厭之中,慢慢地找到自己,逼近自己最想要的樣子,於內,於外。

一件衣服,有人愛它是因為它具有同儕情感連結,有人則是因為它象徵朋友情義,有人還可能是為了抗衡父母、彰顯己意,有人當然也會是因為純然的酷、潮、夯。不管是什麼理由,當我們越來越了解自己時,就會在自己選擇的事物跟方向上看到越來越多自己的內在投射。因此,一堂名為「時尚是什麼?」的課事實上是要大家弄清楚自己是個怎樣的人。這個課題比我們知道多少品牌、當季流行跟到底有哪些著名設計師要來得重要太多了。

最後,蔡宙旻老師還有另一個作業,那就是我們大家都必須分享自己近來最喜歡的一個圖片,並且說明原因。原來,這也是設計師們靈感的來源之一。從一張自己喜歡的圖片上去分析它的構圖、色調、顏色比例、物件尺度,還有你為什麼喜歡它。藉由這樣的觀察跟探究,我們將會被訓練得越來越敏感,當我們越來越敏感之後,就有助於設計上的許多判斷。















│以上這張學堂中某個學員喜歡的圖,你看得出它其中包含哪些顏色嗎?每個顏色的變化又有多少層次?甚麼顏色在這張圖裡佔有最大的視覺吸引力?為什麼這張圖你會喜歡?它傳達著一種怎樣的氣氛跟意境呢?如果有一批布料在你眼前,你挑得出這些顏色嗎?如果沒有這個顏色,你有辦法把它創造出來嗎?這樣的圖片所傳遞的感覺,你覺得應該用什麼樣的布料才能表達出來?如果以它顏色比例去做成一件衣服,你認為會好看嗎?這些問題,是蔡宙旻老師要大家想的,而不是未經思索地對自己為何喜歡某個圖像回答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想過為什麼,反正我就是喜歡這張圖。」不知道,沒想過,等於沒回答。

在這次課堂結束前,老師還給了最後的震撼,那是關於「細節」。對於服裝設計師來說,他們經常會收到廠商給的布料色卡,這一天老師帶來了很多台灣布商提供的色卡,而當他一一大打開給大家看時,驚恐聲不絕於耳。說真的只有三個字可以形容這些布料色卡,那就是「好嚇人!」各種布料的名稱嚇人(比方有的叫夯哥,有的叫做金光明),然後它們被黏貼在布樣卡紙上的順序跟組合也嚇人,但事實上如果細看,這些並不是醜到不行的布料或顏色。原來,這整個嚇人的布樣,是來自對細節的不在乎,甚至是無視於細節的存在。














蔡宙旻老師以此告訴我們,即使你有一堆好東西,如果不重視細節,不好好思考如何將它們整體呈現,最後的結果就是乏人問津,因為它只會給人一個印象,叫做「粗製濫造」。

在看完這些台灣嚇人的布料色卡後,老師隨即拿出國外布商提供給他的色卡(圖於本篇首圖),那一本色卡充分地說明了講究細節的東西,結果有多麼不同。其實在這本國外色卡中我們看到的顏色在剛才那堆台灣廠商的色卡中都看到過,可是為台灣廠商未經思考組合顏色的結果就是讓所有的顏色都變得難看而俗氣,扼殺了那些顏色本該有的迷人。這一個對照與比較讓我們立刻分辨出了有無細節的重要性。在少年們的眼中,忽略細節的粗糙無處可躲,而專注細節的動人揮之不去。















這樣的一堂課,以「時尚」為名,以「找到自己」為軸,以「觀察思索」為重,以「在乎細節」為終。課後,老師還寄了一張他近來最喜歡的圖像(如右)。你看到了什麼?它流露著什麼意境呢?你感覺到什麼呢?那人,那背景,那襟上的花,那輕輕交疊的雙手,那垂落額前的髮,那皮帶的扣環。你,讀到甚麼了啊?




















│本堂結束後老師還為大家了一段文章,出自香港作家蔡珠兒的《種地書》。這段文章裡描述了她在英國參加的一場葬禮。葬禮上,逝者的丈夫彈奏著太太生前最愛的曲子,桌上擺著太太最喜歡的菜餚,親朋好友們分享著他們所認識的她。雖然蔡珠兒並不認識這位過世的女士,但她的口味與個性,充滿在空氣中。「我因而知道,音容會磨滅,形體會死亡,但人性的風格卻會留下來。」你呢?你有什麼風格會留在他人的心中?

蔡宙旻老師的課後話│

一轉眼兒的十幾年後,我把相同的問題丟給眼前的二十幾位大小孩們,相同的得到了那個當年我曾經不加思索的答案。「不知道,沒想過。」

我仍然記得十幾年前和友人坐在台北明曜百貨斜後方的騎樓下閒聊,她話鋒一轉,突然認真的問起我來:「宙旻,你有想過你的人生是什麼嗎?」當時我一臉狐疑:「不知道,沒想過。」她笑著說:「宙旻,我喜歡你的誠實,不過你怎麼能不知道你的人生是什麼...」

R君(註一)在臉書上的最新動態上寫著:「不仔細想想,安藤忠雄(註二)這些大師除了淸水模和出了名的大牌之外,那些建築真的有那麼動人麼?相較之下,「全能住宅改造王」(註三)那些根本叫不出名的設計師作品,反倒能讓我感動得起雞皮疙瘩。如果是你,你會選擇哪一條路?」

我很慶幸在成長的過程裏一直有這麼多人輕描淡寫的在提醒我「持續思考」這件事。從少年學堂中孩子們藉由自己所穿著的衣物喜惡,轉而提供思考該如何對自己所選擇的衣服負責這件事看來,大多數的人恐怕一輩子都在穿制服,然後試圖在制服的限制裏追求同中求異的差別性。我很慶幸在幾個小時的討論後聽到孩子說:「我開始懷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這件衣服了。」

流行可以摹仿,品味可以培養,設計需要的是天分,不過自身的感受及獨特性卻是經由思考而產生價值,透過衣服而表達個性。我不知道這短短的幾小時內,孩子從我這裡得到了什麼?會是多花幾分鐘在乎起鏡子前的自己穿了什麼嗎?我想起了Norman Parkinson(註四)說過的一句話:「Keep your eyes open, don't sleep in the car, look around, you never know where inspiration comes from.」

如果還有那麼一天我們又再相見,千萬別輕易的請我吃冰。(註五)

註一│Remmy Sung資深廣告文案。
註二│安藤忠雄日本建築師,曾是職業拳擊手。
註三│全能住宅改造王,由日本建築專家們針對各式各樣家庭的住宅翻修需求進行改造。
註四│Norman Parkinson為已故英國時尚攝影大師。
註五│我曾在少年學堂中規定上課過程中說出「不知道」或「沒想過」等相關同義詞的同學就要請所有人吃冰。

附記   當日的一道法式夏日午餐│主廚  蔡宙旻老師

在我們的少年學堂中,每日午餐我們都盡可能不買便當,所以這一天的時尚課,老師帶來了他在法國生活時學會的一道拌飯。裡面的材料有燙熟的青菜都豆子,有烤過帶糖的杏仁豆、玉米粒、醃漬的番茄乾、羅勒葉、白芝麻、黑胡椒與核桃,加上頂級橄欖油與小番茄,把這些東西與米飯拌一拌,就是我們當日的法式午餐。對了,最後還有半顆水煮蛋,輕輕地坐在我們那碗拌飯的頂端。



















7.26.2012

盛夏少年學堂第三堂課_交響人生

老師│  國家交響樂團第一小提琴手卓曉青


在交響樂團裡,我學會了如何與人相處。所以,「人」是在我面對少年學堂的孩子們時,最想跟他們分享的事。


我四歲不到就開始拉小提琴了。國小三年級立志進入交響樂團,二十一歲便順利進入了國家交響樂團,所以我的大半生都獻給了音樂,而音樂也教會了我許多人生的道理。


和許多台灣孩子一樣,最初我是被父母逼著學小提琴的,所以我也跟大多數小孩一樣曾經非常厭惡練琴時間,但有趣的是,那段一天六小時獨自練習的時間最後造就了我獨立的個性。


小時候,我曾夢想成為一名獨奏家,後來因為數度被交響樂團感動,喜歡上與夥伴一起努力的感覺,因此轉向立志要進入交響樂團。然而,成為交響樂團的一份子事實上並不比成為獨奏家來得輕鬆或容易。總之,我最終成為了其中的一員,而且就這樣走到了今天。人生中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的生活就是不斷的練習與大小音樂會的演出。


音樂會上,大家通常會看到這樣的畫面─樂手們奮力地拉琴、吹笛、敲擊,每個人都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樂譜,只為重現作曲家的靈魂;居中的指揮看似毫無章法地揮舞著指揮棒,彷彿音樂家們並不在意他的存在,各個自顧自地演奏。這樣的畫面應該時常在很多觀眾的心裡盤旋著吧!


其實使樂曲得以合諧一致的箇中奧妙,我們這些專業音樂家是花了很多時間去琢磨出來的。我們看似各奏各的,但我們不是的。我們的餘光瞄著指揮,我們的雙耳聽著別人,我們的神經感受著所有樂音的平衡,我們很專注。或者應該說,我們知道不專注的結果,我們知道不傾聽的結局,我們知道我們在交響團的合奏中必須放下那個強大的自我,因為我們並非獨奏家。


我是國家交響樂團中第一小提琴手中的一員。小提琴的技巧很難、練習時間長,要求相當嚴格,這通常也會造就我們有種追求完美的個性。但在與人相處時,我慢慢理解了這樣的完美主義是需要某種妥協的,這是我在樂團的生涯中學到的重要之事。


每個音樂家一旦加入了樂團,除了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之外,還有非常多人生與人際的功課得做。比如我們很難去計較誰付出的比較多,誰的練習時間比較久,誰要演奏的部分比較長,因為如果無時無刻都在算計或比較著,那我們的專注力便會在這樣的算計當中消磨掉,而當我們因為種種想法分心時,就非常容易出錯,而影響了樂團的練習與整體合諧。

在樂團裡,我學到的另一個珍貴功課是聆聽別人的聲音,這真是無比重要的事。老實說,初進樂團的前兩年,我只聽得到自己的琴聲,但後來我慢慢認清,在一個百餘人的樂團裡,個人不是重點,整體合諧才是要務。如果音樂家只在意自己的音準、拉琴的姿勢好不好看或是自己的情緒如何,整個樂團必定會亂成一團,所以時時專注傾聽是我所學到的重要態度。簡單說,「好好地聽」才是一個交響樂團團員最需要做的事,不管是每天的練習,或在璀璨的舞台上。


舞台,是我工作的地方。一場音樂會,事關重大。它事關所有團員、樂團聲望,也事關所有買票來聽音樂的觀眾。因此,個人情緒必須被放在一旁,而以整體演出的順利為主。但要先放下情緒是容易的事嗎?我想並不容易,然而當你成為一個專業工作者時,你就知道不讓情緒影響演出水準便是所謂的「專業表現」。


在少年學堂上有人問過我:「如果敬業代表必須壓抑所有情緒,會不會讓自己像個機器人?」我是這樣回答的:「曾經在一個平安夜的音樂晚會前夕,我接到醫院來電,他們無法再提供床位給已是植物人的爸爸。當時我心裡五味雜陳,頓時覺得世界是如此醜惡,竟然要在寒冬中趕走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而接到這通電話的當下,我就要上台了。那次聖誕節音樂會上演奏《平安夜》時,我流下了眼淚,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台上展露出自己的情緒。」


後來,我慢慢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並不是在所有的時刻個人情緒是最重要的,凡事都應該有先後順序。在任何事發的當下,我學著靜下來想想,這個情況是否適合馬上發洩情緒,因此我並不認為我不發洩就代表壓抑,而是慢點處理而已。總結來說,「情緒管理」對演奏者是很重要的。


還有,「熱情」也是重要的。在結婚之前,我曾經非常嚮往到國外的交響樂團工作,因此曾經為了樂團面試,一個月內飛到德國三四次,面試完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台灣演出。樂團面試是非常殘酷的,三分鐘內定生死。在我一次又一次被拒絕之後,我依然不斷嘗試,記得自己曾因德國來回台灣機票而讓存款幾乎見底,為了旅費昂貴的面試,我睡過零下一度的車站,也曾在旅途中被騙了錢,但讓我在失敗中繼續堅持的只有一個念頭:「不要留下遺憾。」


做任何決定之前都要問自己:「怎麼做,我才不會遺憾?」然而往往不會遺憾的決定也是需要有所準備的。我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不斷地闖、不斷地去見識這個世界,在那同時我就學到要必須好好管理生命裡所有東西,金錢、健康、人際關係,這些都是需要管理的。如果這些東西一團糟,我們很難有追夢的條件。


在少年學堂的後半段課程中,我決定跟孩子們分享了一部紀錄片,它是關於三十年前一個名為「音樂社會運動(Social Action for Music)」的計畫是如何運用音樂改變許多委內瑞拉年輕人的生命,讓貧窮的孩子在音樂演奏中找回生命的價值。委內瑞拉是一個毒品與犯罪問題氾濫的國家,「音樂社會運動」計畫主事者認為弱勢的孩子最需要的不是金錢援助,而是歸屬感與希望,所以他相信給孩子們一把琴,就是給他們一個機會!


於是,這個計畫的主事者委內瑞拉經濟學家兼業餘音樂家何塞·安東尼奧·艾伯魯(José Antonio Abreu)將樂器交給貧窮的年輕人,就像將一把希望的鑰匙交付給他們一樣,由弱勢青年與孩子們組成的交響樂團成了他們大家的家庭。1975年計劃開始至今,他們已發展為102個青年交響樂團與55個少年樂團,在國際舞臺上大放異彩,也培育出許多知名的音樂家。有趣的是,這些成功的音樂家最後都選擇以不同方式回饋家園,並沒有忘記回頭幫助自己國家的下一代。那我們呢?我這樣問了所有少年學堂的孩子們。


課堂的最後,我拿起了我的出差琴(通常我上台用的樂器是很少帶出國家音樂廳的)。我沒有為孩子們演出西洋古典音樂,而是為他們演奏了我父親生前最喜歡的一首歌,這首歌我曾在他的病榻前拉過幾次,我想用這首歌做為結尾,與孩子們分享對我意義非凡的音樂,這首歌叫做「不了情」。那天,在心裡,我以此,送給了天上的父。











延伸閱讀1.│


從委內瑞拉「音樂社會運動」走向國際舞台的指揮

古斯塔夫˙杜達美Gutavo Dudalmel


古斯塔夫˙杜達美目前任職於瑞典交響樂團總指揮、洛杉磯交響樂團音樂指導以及委內瑞拉Orquesta Sinfónica Simón Bolívar的藝術總監。受音樂家父親的影響,他自幼便投入委內瑞拉的音樂教育計劃「音樂社會運動」,學習小提琴。之後往指揮之路發展的他在國際舞台上大放異彩,成為了指揮界的一顆明星。成名後的Gustavo從未忘記過自己的國家,一有機會他就帶領當時培育他的委內瑞拉青少年管絃樂團四處巡迴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