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1.2011

國際藝術村駐村作家貝嶺的分享_裸體公民艾未未

本文經作者同意而轉載
原刊載於中時「人間」、香港明報周刊
德譯版刊於法蘭克福匯報FAZ

藝術家艾未未留著大鬍子,如今已是個280磅重的龐然大物,他虎背熊腰,有著中國北方爺們的相貌。他雖笑容憨厚,可言談及神態中帶著些許不難察覺的不屑,他話不多,從不滔滔不絕,可句子簡練,有著跳躍的敏銳和犀利,他對中國的政治現實有著非比尋常的清醒和充分的認識。他那曾有著近三百五十萬(3,465,505)閱覽人數和七萬粉絲的博客(www.bullogger.com/blogs/aiww/)已然是一個網上的公民社會,越來越多的中國網民曾經通過閱讀他的博客,博客被封後又經由推特上的互動對話,讓網民的公民意識得到啟蒙,以此了解及面對當下中國黑暗的一面。

裸或赤裸成照,本是艾未未個性中的一部份,也是艾未未藝術家生涯中的一個執著點,從1980年代中後期他在紐約下東村的半地下室公寓家中及紐約街頭裸體自拍始,艾未未的裸藝術以裸示人、以裸挑戰禁忌,由最初的嬉鬧、叛逆,走到以裸嘲弄、以裸消解、以裸不屑世間的權力,最後,走向以裸的肉身和國家暴力直接對峙。

探討艾未未,不能忽略他的叛逆性格,他的野性。他在北京出生,兩歲多即隨詩人父親艾青、母親高瑛流放新疆鄉村,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時期,約有五年的歲月,艾未未目睹父親每天打掃數十個廁所,他甚至自嘲17歲以前從未用牙刷刷過牙,他對學校沒有什麼好感,沒能從任何一所大學畢業。1978年夏,他入讀北京電影學院,1981年,他退學飛往紐約,先後在費城及加州入讀語言學校,1983年,艾未未進入紐約帕森斯設計學院學習,可不到一年,他的藝術史課程沒通過,據說是因為蹺課太多,學校停了他的獎學金,因此,艾未未不再去學校註冊學生身份,索性「黑」了,成為紐約龐大的「非法居留者」中的一員。

他在紐約街頭晃蕩了十年,有著非同一般的紐約下東村生存經驗。東村是詩人、作家、歌手、嬉皮、龐克、佛教徒、錫克教徒、光頭黨、吸毒客及賊、銷贓者出沒的區域,可他和下東村的藝術家及街頭黑人如兄弟般熟悉。

咱們一起裸一下!

1988年10月,我初次踏上紐約,詩人、星星畫會出身的畫家嚴力帶著我去見艾未未,還沒到他的地下室公寓,就在半路上就撞見了他。我始終忘不了在紐約街頭初遇艾未未時的第一印象。他穿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士兵軍大衣,一頭亂髮,人已開始發胖。未未與不熟的人見面時臉上有著靦腆的微笑,甚至會羞赧臉紅,可笑中有著想捉弄初到者的「不懷好意」。他會用輕鬆自然的方式勸說你:「裸一下吧!這是紐約……」我初來乍到,正被五花八門的紐約搞得暈頭轉向,內心就算再叛逆,還是不敢裸。他看出我初到紐約怯生生的樣子,會「壞」笑著說:「拍張裸照吧!」、「咱們一起裸一下!」。當然,當我跟他在街頭晃蕩了幾條街,快被他說服,正要脫,讓他拍張裸照的時候,我及時清醒了過來,在瀕臨被說服的臨界點煞車。回想我當年在紐約三天換個住處的窘況,我若「不幸」地在艾未未家住了幾晚,肯定逃不過他的相機的。

實在很無聊時,艾未未會對著鏡子舉著相機自拍。這是艾未未對「裸」熱衷的初期,那些照片中的他有時裸著,有時穿著。他在紐約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在不允許裸體的紐約街頭,乘警察不備,脫,隨時拍上一張,然後迅速穿上衣服離開。

我在他東村的家裡看過不下數十張認識的藝術家或友人的裸影,不少是艾未未和他們一起裸,其中攝於1986年的那張他和嚴力在世貿廣場雙子星大廈前的裸照最「養眼」,兩個「瘦」男子一絲不掛地裸著,笑容燦爛,雖然雞雞縮到快看不見了。艾未未曾這樣描述這張照片當年的面世:「嚴力說咱們倆合個影,我想多無聊,我說那咱們脫光了合影。他有點猶豫,但是他覺得他體形比我好,還是脫了。太高興了,陽光下面就是我們,沒有別人。那是個沒有皇帝的年代。」

而他下東村的家也是買賣二手相機的「黑店」,總擺著幾十部相機,他是東村街邊地攤上的常客,這些相機是他從地攤或急著脫手的偷賊手上廉價購來的。漸漸地,他成了修照相機的高手,經他修好的相機,會賣給那些想要相機的人。1990年,我,一個因1989年「六四」而留在美國的「文學難民」,收到布朗大學校長格列高利的邀請信,獲任布朗大學駐校作家,「掛」在英語系創作專業名下,每月竟有一千五百美元的「月薪」,這如同中彩,我突然「發」了。這事讓未未知道了,在我某次回紐約時,將我約到他的「著名」公寓,領我到其中一個床上堆滿相機的房間,未未天花亂墜地向我介紹著一款款相機,非要分享「彩」運,我被他「連哄帶騙」,當即掏出四百多美元買了一台。記得未未收下「宰」到的錢後,高興地帶著我到中國城吃了一頓。這台沒有變焦鏡頭的相機我始終沒有用過,後來,在我動蕩、遷徙流離的生活中漸漸消失了。

軍大衣裡的衝撞意志

艾未未不喜歡和無趣的人打交道,遇上一本正經的交談,他全身就不自在,就要做一點什麼荒腔走板的事,讓這無趣變得滑稽。我想,他總是覺得人世無聊,這個世界裝正經的人太多,太虛偽,他要給這個「世界」提供些赤裸的真相,要想些法子讓人笑一下。

他赤條條,來去無牽掛。1982年到1992年,在紐約的十年,用他的話講︰「那是睜開眼晴後不知道一天要幹什麼的日子」。

那些年,未未每天從他那近八百平方尺、月租七百美元的半土庫(地下室)工作室公寓走到這個表面正經的「地上世界」,去創造他想要的刺激和新鮮感。1990年代初,只要在下東村街頭多晃兩圈,我準會撞見未未,他那張非常中國北方的臉以及那開始發胖的身影,我甚至懷疑,他那件軍大衣裡面是否什麼都沒穿?這或許與他的青少年時期在新疆無所忌諱的戈壁大沙漠成長有關,他是一個大地之子。十多年後,艾未未曾經這樣對記者這樣描述他在紐約的生活:「沒人理你,你也不必去理別人,這時你就會想,那還需要去做什麼?因為你正處在青春期,那種想做點什麼的年紀。」

從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艾未未的叛逆天性徹底顯露,他本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那年頭的紐約,示威遊行特別多,哪一場都少不了艾未未,除了海外華人1989年「六四」前後在紐約舉行的抗議中國政府在北京用軍隊鎮壓民眾及大學生的遊行外,他還參加抗議美國波斯灣戰爭(1990-1991),抗議警察暴力,支持同性戀,支持無家可歸者,支持流浪者權利的民眾抗議遊行。他甚至跟示威者一起,當街把所有的垃圾堆起來,把美國國旗燒掉。

他雖然參加遊行,但很快又發現這種遊行意義不大。他說:「所謂的正義,實際上對於權力來說,他們幾乎是不屑一顧的。」

被威脅是上癮的事

他曾描述過參加這些遊行的經驗,某次,艾未未和示威人群從東村走到格林威治村,那個地方他們並不熟悉。艾未未就被警察逼到死角,相機被砸,人也被摔得很遠。艾未未在紐約還有過被警察拿著攝影機威脅,鏡頭逼到幾乎要抵著他的臉的經歷。便衣也會走過來,看著艾未未,笑一笑,推一下,或撞一下。這些經歷也是近幾年他與中國的「國保」警察直接對峙時用得上的,他的血性與紐約的經驗有關。

2009年中,艾未未在接受中國發行量最大、也曾是當時最敢言的官方刊物《南方周末》專訪時,曾半開玩笑地回憶著1980年代他在紐約的「非法居留」的人生︰「被威脅是很上癮的事情。當權力鍾情於你,你感覺到你被重視。」。他甚至認為這是個很有益的「訓練」︰「讓我在那個時期理解了權力結構、政府和普通個人權利之間的關係。儘管它是標榜著自由、民主的社會,實際上權力處處是一樣的,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

那時,大名鼎鼎,已六十多歲的美國垮掉派詩人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就住在紐約東村,他喜歡在東村閒逛,對年輕東方男子別有興趣,他的一大嗜好是手執一個時值不菲的小到不起眼的相機,在街上、地鐵站內外不停地按快門。我多次在東村街上遇到艾倫,他一邊心不在焉地和我瞎扯,一邊不停地對著人照,在我看來,老人家已然上癮,且病入膏肓。在紐約的未未和金斯堡交往密切,十分熟稔。(我也在金斯堡家中看過艾倫的裸照,可惜不是未未拍的)。

艾未未喜歡即興的惡作劇,中國大電影導演馮小剛曾描述過1990年代初他在紐約拍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時的「副導演」艾未未︰他「隨心所欲地把兩種不相干的事物嫁接到一起,使它們產生一種新的含義。」比如說,他會把一隻籃球裝進一隻編織袋中,從紐約十多層高的樓樓頂對著路面拋下,看著一隻編織袋在街道上彈跳,令許多不知其中奧秘的行人紛紛駐足觀望,百思不得其解。另一件趣事是,未未從東村街頭的黑人手中買到一張中國文革時期出版、由北京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音員字正腔圓地朗讀被稱為「老三篇」的毛澤東著作《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的塑料唱片後,隨即找來老式唱機,接上喇叭,開足音量,在街上播放這張唱片,他說要讓毛澤東思想「響徹」紐約。

2000年秋,我因中美兩國政府的協議而由北京清河拘留所監獄「流放」美國後,每次再踏上紐約東村,我總幻想著可以在某個街口和未未不期而遇,我甚至悵然若失地在位於曼哈頓第一大道和第二大道之間的東七街未未住過的那間半地下室公寓門外徘徊,期待門打開時,是未未走出來的奇蹟。在我看來,艾未未就是東村一景,沒有了穿著軍大衣在下東村街上閒晃的艾未未,東村,已不是我心目中的東村了。

2009年10月法蘭克福書展開幕前,我由德國媒體上驚悉,未未在成都被當地警察打在腦右側的那一拳,在兩個月後造成腦出血,已在慕尼黑醫院接受緊急腦手術。我決定前往慕尼黑,在慕尼黑藝術之家的艾未未《非常遺憾》(SO SORRY)藝術展看望他,也看他的作品。一別已近十年,在慕尼黑藝術之家展廳後長廓,我們重逢,望著他右腦顱上還未消腫、仍觸目驚心的手術傷口,我除了震惊,問他「大難不死」前後的一切,竟難以再多說什麼。開幕式時,他不改「不正經」天性,竟誇張到在開幕式講台上邊講話邊手拿著相機不斷地對著自己及觀眾按快門。那動作和當年的艾倫.金斯堡一模一樣。我懷疑,這一「不良嗜好」是他當年在紐約和金斯堡廝混時,被老艾倫傳染的。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